又是一个丹桂飘香的十月，四十年前那个金秋，我陪同酆云鹤博士重返她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重庆的情景，仍然历历在目，仿佛就在昨天……

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，成为我生命中一段难忘的珍贵回忆。

酆云鹤（1899-1988），我国第一位化工女博士，近代麻纺织工业的开拓者，中国民主建国会的发起人及首届理事。

1949年，作为全国16位工商界中，唯一的女代表出席首届全国政协会议；登上天安门城楼参加开国大典；第一至五届全国人大代表；第五届全国政协常委。

1938年，她在重庆创办了中国第一家苎麻纤维厂，即后来的重庆苎麻纺织总厂；1945年，又在重庆参与成立了中国民主建国会。1938年到1948年，她在重庆度过了自己一生中最辉煌的岁月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，我因参与厂史、重庆地方志及科技史的编写工作，曾多次赴上海拜访酆老。

1986年10月，酆云鹤回到阔别多年的重庆，我随同当时的重庆市副市长、民建重庆市委主委刘崑水，以及纺织局、毛麻公司、重庆苎麻纺织总厂的负责人，一同前往白市驿机场迎接。

当年已87岁高龄的酆老，面色红润，精神矍铄，满头银发在秋阳下熠熠生辉。她满怀深情地对迎接的人群说：“重庆是我的第二故乡，我的苎麻纤维研究，就是在这里开始的。”一句话，便道尽了她与这座城市数十年的羁绊。

访问她创办的企业

第二天，她便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当年创办的重庆苎麻纺织总厂。厂里员工夹道欢迎，许多已退休的原西南化工厂老员工也特地赶来，与酆老相见叙旧，场面温馨感人。

欢迎大会上，总厂副厂长陈克政将我们历时近两年，从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、重庆市档案馆、重庆图书馆查找到的酆老四十年代获得的专利证书、当年报刊的报道文章等珍贵历史资料复印件，郑重地赠予她。

这些资料连她本人都早已遗失甚至遗忘。当她得知是我多次奔波于档案馆、图书馆之间才寻回这些宝贵资料时，酆老紧紧握住我的双手，眼眶中饱含热泪，激动地不停说着：“谢谢！谢谢！”那份感激之情，至今仍令我动容。

欢迎大会一结束，她谢绝了陪同人员让她休息的建议，坚持马上去车间参观。她想亲眼看一看自己当年创办的工厂如今的模样，想亲手摸一摸当年研究的苎麻纤维，如今又开发出了多少新产品。

几十年前，她发明的人力手工苎麻化学脱胶法，早已成为历史。如今的脱胶车间里，巨大的行车在空中往来穿梭，将完成煮炼的苎麻从高压煮炼锅中吊起，又将新原料放入，有条不紊，迅速准确。打洗机、脱水机轰鸣作响，经过洗净、脱水的苎麻被送入巨大的烘干机，从另一头吐出洁白蓬松的精干麻。青黄色的原料，经过这一系列全机械化的流程，蜕变为洁白的成品。看着眼前这幕景象，拄着拐杖的酆老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。

在厂里的产品陈列室，琳琅满目的产品与样品，数不尽的奖状、奖杯令人目不暇接。尤为引人注目的是，1984年我国第一颗同步通信卫星发射成功后，航空航天部赠予该厂的卫星模型——这背后，是苎麻特种军品线在我国航空航天事业中的默默贡献。这些实物，仿佛在无声地讲述着这个厂几十年来的辉煌历程。

重返红岩村

“重返红岩村参观”，是酆老此行最想完成的心愿。回重庆的第三天，我们便安排了这一行程。

一大早，我去她下榻的重庆宾馆接她。按响门铃，她应声“请进”。一进门，我便见她似乎在寻找什么。见我进来，她说：“小李，请去服务台，要两盒火柴。”我有些纳闷，酆老并不抽烟，要火柴做什么？但也不便多问，便依言取来。当时宾馆的火柴，木棍比市面上的更长，木质也更好。酆老让我将火柴一根根划燃，把燃烧过的黑色火柴棍，整齐地摆放在卫生间化妆台的镜子前。然后，她坐到镜前，拿起这些火柴棍，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画起眉毛来。

原来，她惯用的眉笔一时找不到，出门在即，便想出了这个应急之法。“我今天要去红岩村，不化好妆怎么行呢？”她轻声细语地解释。尽管已是87岁高龄，她依然保持着出门必须化妆的优雅习惯。

汽车行驶在去红岩村的柏油路上。酆老透过车窗，欣赏着重庆市区的新貌。经过牛角沱、上清寺一带时，我请司机放慢车速，向她介绍曾经举办过《迁川工厂出品展览会》的生生花园旧址。1942年元旦，在抗战最艰难的岁月，她发明的麻制云丝棉胎等代棉产品，为军民御寒作出了巨大贡献，云丝产品展出时曾引起轰动。我还提到了她与黄炎培等人代表民建，与美国特使马歇尔会面的怡园；她作为工商界代表，到过毛泽东主席的桂园……这些介绍，勾起了酆老对战时重庆生活的深深回忆。

汽车到达化龙桥，只能停在通往红岩村的山下公路旁。陪同人员搀扶着她，沿石梯而上，再走上一条青石板小路。酆老记忆中的青石板路丝毫未变，路边的黄葛树依旧枝繁叶茂，郁郁葱葱。

她缓缓走在青石板路上，当看到那棵黄葛树时，突然停了下来。我正要上前搀扶，她却摆摆手拒绝了。只见她拄着手杖，独自缓缓走上小土堆，来到树下，仔细端详着树干，又用手轻轻抚摸，陷入了久久的沉思。微风拂过，树叶沙沙作响，陪同的人们都默默站在一旁，不忍打扰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仿佛从回忆中缓过神来，喃喃自语：“没有变，没有变，还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
她坚持自己拄着手杖，缓缓走进十八集团军驻渝办事处旧址，走上二楼。她对我们说：“周总理、邓大姐当年的卧室兼办公室就在二楼。”当她走到那间房间时，展览馆的年轻工作人员和一些参观者听说她曾在此见过周恩来、邓颖超，纷纷围拢过来，恳请她讲述当年的往事。酆老指着办公室里摆放的藤椅回忆道：“我来的时候，经常是我坐这把椅子，邓大姐坐另一把椅子，总理就坐在那边。”

她回忆说，抗战胜利后，她曾来到这里，当面向周恩来、邓颖超提出去延安研究、发展麻纺织工业的请求。邓颖超安慰她：“延安现在还没有条件。你研究的麻，将来建设新中国是用得着的。”听到这里，在场的所有人，都不禁由衷地鼓起掌来。

在中共中央南方局、十八集团军驻渝办事处旧址的铭牌下，酆云鹤拍照留影。在工作人员和参观群众的簇拥与掌声中，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红岩村。

1988年12月14日，酆云鹤在广州突发心脏病，不幸去世，走完了她为麻纤维纺织和中国民主建国事业执著奋斗的一生。

四十年前，我陪同酆老重返重庆，那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。她为理想奋斗不息的执着，她身上那份历经岁月而不改的优雅与尊严，都永远铭刻在我心中。

图片说明1，上世纪80年代的重庆苎麻纺织总厂。2，1986年10月酆老在重庆苎麻纺织总厂留影。3，笔者（左一）向酆老介绍脱胶前的青麻。4，酆老在红岩村留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