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陵江水静静东流,经过重庆北碚时,一个小小的渡口上面,叫夏坝。
它安静得几乎被时光遗忘。可若你停下脚步,回眸一望,会发现这里藏着一所著名大学最滚烫的青春,和一个民族在最艰难岁月里不曾低下的头颅。
改“下坝”为“夏坝”的家国情怀
“夏坝”原来叫“下坝”。
1938年,复旦大学西迁至此。此后八年,北碚夏坝与重庆沙坪坝、成都华西坝并称为“大后方文化三坝”。复旦所在的这片土地,更有了一个响亮的称号——“小延安”,一座名副其实的“红色堡垒”。
1940年,一位叫陈望道的教授来了。他是《共产党宣言》首个中文全译本的翻译者,也是复旦新闻系的创办人。他站在江边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取“华夏”之“夏”,把“下坝”改为“夏坝”。他要在这里,为中华守住文脉,也守住希望。
走进旧址,迎面是一栋黄墙灰瓦的两层小楼。它叫“登辉堂”,以复旦老校长李登辉命名。当年是复旦新建的第一幢小礼堂,如今静静立成了纪念馆的主体。204张老照片、30余件文物,把1938到1946年的八年烽火,浓缩成四个展厅:“烽火西迁、名师云集、红色堡垒、学子报国”。
登辉堂右后方,有一座小小的墓。墓里安睡的人,叫孙寒冰,复旦教务长。1940年5月27日,日机轰炸北碚,他不幸罹难,年仅37岁。正是最好的年纪,最热血的年纪。
登辉堂前,还立着一块纪念碑,碑名由复旦教授周谷城题写,碑背则是原校长谢希德的手书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烽火里打捞出来的。
“青年亭”沐着江风也是课堂
那时候,日子真的很苦。
学生们吃的粥里,混着沙子、虫子、甚至老鼠屎。大家苦中作乐,给它取了个名字——“八宝饭”。
复旦大学还专门在黄桷树登瀛桥东头,辟了一个桥头公园。种花种树,有食店,有茶店,还有一座长亭。他们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——“青年亭”。
除了教室,江边、公园、茶馆都是课堂。点一杯茶,点一支蜡烛,一场学术报告会就这样开始了。
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,复旦人办起了农学院,居然研制出了“复旦白酱油”“复旦番茄酱”,成了当地家喻户晓的“名牌”。陈望道先生创办了中国高校第一个新闻馆——“复旦新闻馆”;《大公报》经理王文彬执教新闻系;张志让主持法学院;漆琪生、夏炎德、毕相辉任经济系教授。吴觉农先生创办了茶叶研究所,后来他成为新中国农业部首任副部长,为西南农学院办了茶叶专业。众多学子受业于这些名师门下。
“禾下乘凉梦”在此萌芽
抗战胜利后,复旦复员回上海。但留下来的人,没有散。
1946年到1952年,卢作孚、刘航琛、何北衡、康心如、于右任、邵力子、钱新之、李登辉等名流,办起了以复旦创始人马相伯和首任校长李登辉的名字命名的“私立相辉学院”,许逢熙、黄墨涵先后担任院长。
1949年,一个叫袁隆平的年轻人,考入了相辉学院的农学系。“我之所以选择学农,其实缘于从小产生的兴趣。”袁隆平后来这样回忆。而他毕生追求的“禾下乘凉梦”,正是从夏坝开始萌芽的。
1950年后,相辉学院的农学系并入西南农学院(今西南大学)。袁隆平也随之转入,1953年毕业。很多年后,人们叫他“杂交水稻之父”。可很少有人知道,他的起点,是夏坝。
在夏坝走一走,总觉得时光慢了。登辉堂里,仿佛还有书声琅琅。江边的老茶馆里,似乎还能听见当年的争辩声。那瓶“复旦白酱油”背后自力更生的笑脸,也还历历在目。
八年烽火,复旦在这里铸就了“团结、服务、牺牲”的精神底色。六个春秋,相辉接续复旦精神的传承。这里不只是一段校史的栖息地,它是中华民族在至暗时刻,依然坚持读书、坚持办学、坚持相信未来的缩影。
复旦大学重庆旧址,为北碚留下了一块绚丽的文化瑰宝。它很安静,但它从不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