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龙门浩老街,望见民建先贤古耕虞的猪鬃厂。说是“望见”,其实厂房早就不在了,只剩下几堵老墙和一片长满杂草的石坝。墙是青砖砌的,风吹雨打几十年,棱角都圆了,有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碎石子。坝子倒是很宽,应该是以前晒猪鬃的地方吧。我站在栏杆边往下看,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发亮。江风,从南滨路那边灌进来,带着点水腥气儿。
老街上的老人说,当年这厂子热闹得很。天不亮就有工人在坝子上忙活,煮鬃、洗鬃、晒鬃,那股子味道顺着山坡飘上去,整个龙门浩都闻得到。古耕虞那时候常来,穿一件灰布长衫,从码头上来,步子快,身后跟着两三个伙计。谁见了都喊一声“古老板”,他点点头,不多话,径直走进那间二层小楼。小楼现在也没了,原址上盖了间茶馆,门口的黄桷树倒是老树,据说当年就长在那儿,如今树冠遮了半边院子。
我跟您说,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,当年出了个“猪鬃大王”。可我今天不是讲他怎么做生意的,是想跟您聊聊他家里那些事。您听完就明白了,什么叫家风,什么叫“手干净,心安稳”!
古耕虞是重庆人,家庭经商,家境殷实。他爹古槐青,从小给他立了条死规矩——“本分做人,干净赚钱”。这话听着简单,做起来难。
他小时候,家里请客,剩了些好菜,下人想留着给他弟弟吃,吃不完,下人再自己吃。他爹看见了,直接说:“不用留,今天吃完。我们家的人,不能养成吃‘独食’的习惯,更不能觉得下人就该吃剩的。”就这么件小事,古耕虞记了一辈子。他经常跟人说,做人心里要装着别人,不能分什么高低贵贱。后来他自己当了大老板,经手的钱那真是天文数字。可他有个“毛病”——公私分明。有一回,家里灯泡坏了,管家说:“从账上支点钱买一个吧。”古耕虞脸一沉:“这是家里的开销,怎么能走公司的账?哪怕一分钱,公是公,私是私。”说完自己出门,自己掏腰包把灯泡买了。他常对底下人说:“做生意要赚钱,但要赚在明处。不该拿的,手别伸。伸了,晚上睡觉都不踏实。”
最让人佩服的,是他对名利的淡泊。解放以后,他把自己的全部家产,包括整个四川畜产公司,全捐给了国家。当时好多人不理解,说你辛苦一辈子,图个啥?他说:“我父亲从小教我,财富是流水,不是围墙。能流进来,也能流出去。能让国家用这笔钱搞建设,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这才是它最大的用处。”那时候国家给他安排了好职位,发工资。他说:“我生活简单,用不了那么多。”硬是把工资降下来。住的房子也是普通干部楼,家里来了客人,都是自己倒水,从来不叫服务员。
他教育孩子甚严。他儿子小时候,有回坐他的小车去上学——您知道,那时候小车多金贵啊。古耕虞知道了,板着脸说,这车是给我工作用的,不是给你摆谱用的。从明天开始,自己挤公共汽车去。他跟子女讲:“我留给你们的,不是金山银山,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。你们走到哪儿,人家说‘这是古耕虞的孩子’,不能让人戳脊梁骨,说这家风不正。”您看,古耕虞这一辈子,从父亲那儿接过“本分做人”四个字,又原原本本传给了儿孙。他晚年家里没什么豪华摆设,可他特别坦然。他说:“我这辈子,晚上敲门我不怕,半夜鬼叫我不惊。为什么?手干净,心安稳。”
在这老街上,我站了好一会儿。墙根处,一蓬野枸杞红得发亮,石缝里冒出几株狗尾巴草,风一吹,摇摇晃晃的。江对面是渝中半岛的高楼,玻璃幕墙闪着光。这边老街翻修过,青石板是新铺的,但走上去的声响还是旧的。我想,古耕虞要是还在,他就爱站在坝子边上,眯着眼,看江水流。转头往江边看,货船呜呜地过。老街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,没人留意这几堵墙。也好,旧址就该安安静静的,让草长着,让风吹着。可有些东西,比墙结实,比坝子宽——就是那句老话:手干净,心安稳。一代传一代,清清白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