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色的微光还弥散在迎龙湖湿地公园的甬道上,晨雾像洁白的轻纱,缓缓流动。我匆匆走过,一杆枯瘦的枝桠,忽然牵住了我的衣角。我停下脚步,拨开它,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枝干是棕灰色的,历经风霜,凹凸不平,摸上去却意外地光滑,一种内里的、沉稳的冰凉。它还活着。我抬起头,顺着枝条望去,在那疏朗的枝头,竟疏疏地、倔强地顶着几个暗红的小花苞。几片叶子陪在旁边,圆圆的,边缘带着细小的缺口,摸上去软软的,在清冷的空气里,透着一股憨然而执拗的生机。
这景象有些特别。迎接它出生的,不是和煦的春风,是料峭的北风;滋润它生长的,不是温润的甘露,是冰冷的寒霜。它不像湖畔那卫士般矗立、缀满“金片”的腊梅,凛然宣告着冬的权威。它只是静默地、忍耐地,在这似乎还不是它的季节里,悄悄积攒着力量。这是什么花呢?
疑惑间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提着水桶缓步走来。他见我驻足,也停下,目光落在那花苞上,神情变得分外柔和。“这是——西府海棠。”他用衣袖轻轻擦了擦眼角,声音很低沉,“是我们的周总理……生前最喜欢的海棠花。”
“西府海棠”。这四个字,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,漾开的涟漪,瞬间连通了眼前这晨雾弥漫的湖畔与一个遥远而清晰的所在——北京中南海的西花厅。那里的庭院,也曾遍植此花。我想象着,春深时分,海棠盛开,如霞似锦。那位日理万机、眉宇间总锁着天下事的总理,在难得的余暇里,与夫人漫步花下,让那沁人心脾的清香,暂且拂去一身疲惫。他甚至会深夜徘徊树下,借着星月与花香,思索家国前路。他称赞它清香,人人喜爱。那花枝在夜风中轻摇,是否听懂了他言语里的珍重?
更动人的,是花所承载的情谊。那年春,日内瓦会议,海棠盛开时,总理远在异国。邓颖超同志便剪下一枝,细心制成标本,遥遥寄去,带去西花厅春天全部的消息。这跨越山海的“对花无语两含情”,后来有了回响——总理压了一朵当地的芍药,与那枝海棠一同带回,最终并肩栖息在一个素朴的镜框里。花会凋谢,情意与记忆却在时光里凝固成琥珀,光华灼灼。那不只是伉俪情深,更是一种灵魂的契合与坚守,如同他们对这个国家与人民的爱,忠贞不渝,始终如一。
老者不知何时已离去。晨雾渐薄,阳光为那些不起眼的花苞镀上极淡的一层金边。我耳边仿佛响起许多声音:是十里长街悲恸的呼唤,是课堂里诵读《十里长街送总理》时的哽咽,是纪录片里那句深沉赞叹的“你是这样的人”!五十载光阴倏忽而过,山河已无恙,盛世初成。这迎龙湖畔倔强待放的海棠,与西花厅那如霞似锦的花云,隔着时空,悄然呼应。
我俯身,再次轻触那绒绒的花苞与软软的叶子。寒意仍在指尖,一股温热的暖流却从心底涌起。
我是一名民建会员。我们的组织,诞生于民族危难之际,追求的是民主与富强。我们深深懂得,那海棠花所怀念的人,是新中国统一战线事业的卓越领导者。他以其博大胸怀、坦诚相待,团结、影响了无数像我们先辈那样的民主党派人士与无党派爱国者,共同投身于民族复兴的伟业。他尊重民主党派的历史选择与现实作用,悉心指导,真诚合作,那句“长期共存,互相监督”,是他毕生践行的一种信任与襟怀。他的人格魅力与坚定信仰,如星辰照亮了许多人前行的路,也为我们今天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,奠定了深厚的情感与政治基石。
这早春的西府海棠,让我懂得何为“依旧”。它不在绚烂夺目的一时,而在岁岁年年,守信而发,坚韧不拔;在风霜里孕育生机,在静默中等待春天。这恰如总理的精神,从未远离。它提醒着我们,无论走多远,都不要忘记为什么出发;无论肩负何种职责,都要怀有那颗为人民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的赤子之心。
阳光终于穿过薄雾,清清亮亮地洒下来。甬道上人影渐多,新的一天已然铺开。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丛海棠,转身汇入人流。心头很静,也很满。那待放的海棠,与那位永远活在人民心中的伟人,一起化为前行的力量,清晰而恒久。
海棠依旧,精神长青。这盛世,正由我们继续奋斗,如您所愿,更向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