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花米花糖成了航空食品,端上了万米高空的餐桌。而这份甜香的来处——渝西长江岸边,江津德感的那片荷塘边上,做糖的人还在守着老手艺,一年一年地熬着糖、翻着米花,把这份非遗的滋味一棒一棒传下去。
夏日的荷花开得正好,粉的白的,一朵朵亭亭立在碧绿的圆叶之间,荷香淡淡漫开来。厂房就在荷塘后面,不算宏大,却干净齐整。走廊墙上挂着老照片,有挑担走街串巷的,有在案板前埋头揉糖的,有拿着粮票排队买米花糖的乡亲。人影换了一茬又一茬,手里的活儿始终没变。
接待来访者的,是一位女性企业家——民建江津区委会副主委、重庆市荷花米花糖(集团)有限责任公司总裁吴萍。剪着利落的短发,说话声音不大,句句落在实处,透着一股子精干劲儿。进车间之前,她先领着我们到了更衣室,递过白色的工作服、围裙和口罩,指着墙上张贴的洗手消毒流程——流水冲洗手掌手背,消毒液仔细搓洗指缝和指腹,风干机下烘干了,再戴上帽子、口罩,系好围裙。每一个步骤都贴在墙上,清清楚楚。“食品厂,卫生是第一道关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,却让人觉得这规矩立了很多年,早已刻进每天的程序里。
穿戴整齐,跨进车间。熬糖的甜香和油酥的暖意扑面而来,温温热热的,像被一床厚棉被裹着。老师傅守在糖锅旁边,手掌又厚又大,指节粗得像老树根,搅起糖浆来却轻巧得很。他在那锅边站了三十多年了。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翻着细泡,颜色从浅黄慢慢变成琥珀色。师傅用勺子舀起来,让糖浆拉成一条细线,眯着眼看了看,点点头。熬糖的火候全凭眼看手试,早了不粘,晚了发苦。机器测不出,得靠人。
这就是荷花米花糖的命根子。这门手艺传了一百多年,从民国初年“太和斋”的陈氏兄弟算起,到如今已是第五代,被认定为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可是,“传下来”这件事,远没有说起来那么轻松。
最初的困境,是油。传统的米花糖用猪油制作,香是香,可保质期太短,夏天放半个月就“哈喇”了——一股子油哈味,再好的米花也白搭。米花糖走不出江津,出了重庆就没人敢要。外地人尝了一口,说好香好酥,可没过几天就变了味。这门手艺再好,也只能困在巴掌大的地方。
后来有老师傅琢磨,能不能换个油试试?棕榈油,当时没人用在米花糖里。试了一锅又一锅,不是太硬就是太软,不是不香就是腻口。折腾了大半年,倒掉的废料堆了半屋子,终于找到了那个刚刚好的配比——既保住了酥脆,又延长了保质期。这一步迈过去,米花糖才真正走出了江津。墙上那张老照片里,几个人围着一口土灶,灶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。这一步要是没迈过去,可能就没有今天的荷花米花糖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油料改革之后,步子没有停。公司率先在行业内采用铝箔复合包装,进一步延长了保质期,提高了卫生安全指标,也让米花糖的档次上了一个台阶。枕式包装机也是最早引进的,推出的小块米花糖轻巧便携,引导了一波消费新潮流。再后来,巧克力米花糖、蛋苕酥、珍珠麻片陆续问世,怪味胡豆、芝麻杆、蛋卷等系列品种也相继开发出来。产品家族不断壮大,荷花米花糖本身也不再只有单一的甜味,椒盐味、麻辣味、银耳早茶味,陆续摆上了货架。为满足人们对低糖、无糖食品的需求,荷花木糖醇米花酥经过多年研发成功推出。2019年,公司又与中国农业大学合作研发出富硒米花糖,填补了功能型米花糖多年来的空白。
工艺革新同样没有落下。米花糖酥米工序从煤炭灶改成了自动化油炸生产线,电和柴油替代了煤,彻底杜绝了烧煤带来的环境污染,这个项目还在重庆市职工节能减排劳动竞赛中拿了“十佳创新成果”奖。切割机也是和机械制造商一起反复设计、调试、改进出来的,大大降低了工人的劳动强度,缩短了劳动时间,也提高了食品安全卫生。车间里机器轰隆,可那些必须用手来完成的关键步骤,依然稳稳地握在老师傅手里。
更大的坎,在人心。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,市面上便宜货多了起来。有的厂家用更廉价的糖精代替麦芽糖,用香精冒充荷香,用碎米渣子充数,成本压到最低,卖得满大街都是。有人也劝他们跟着做:老法子太慢了,一斤米花糖要二十几道工序,别人三天出一批货,你们要七天,顾客吃得出什么?
那段时间最难。老手艺做出来的东西,成本就是比别人高,卖价就是比别人贵。市场不认这个“慢”。有一年销售下滑得厉害,仓库里堆满了货,工人人心惶惶。老师傅们坐在车间里,谁都不说话。后来有人闷闷地开了口:要不,咱们也改改方子?没人接话。沉默了很久,才有人说:改了,就不是这个味儿了。
就为了这句话,他们硬撑着没动。继续用慢火熬制,继续等糯米蒸透晾干,二十几道工序一道不省。生意慢慢缓过来,是因为那些吃惯了老味道的顾客回来了,带着新的客人。有人从国外回来,下了飞机直奔厂里,说就想这一口儿、就好这一口儿。有人买了一大箱寄给远方的儿女,说这是小时候的味道。真是童谣唱的那样:“米花糖开水,不吃打失悔。”
有人上手试试熬糖的活儿。接过长铲搅动糖浆,看着糖浆慢慢受热冒泡,热气扑在脸上。炸好的米泡倒进锅里,白花花的米泡和金黄的糖浆相遇,沙沙地响。要趁热拌匀,每一粒米都得裹上糖,又不能压碎了米花。赶紧手忙脚乱地翻着,她在旁边轻声指点:轻一点,翻,不是压。
拌好了倒进木制箱盆,用三角木铺料摊平。力气要匀,不然切出来厚薄不一样。推着三角木,额头沁出汗珠。这些看似简单的步骤,每一道都有讲究,每一道都急不来。
她又聊起父亲那辈人。一口土灶,一口铁锅,守着熬一夜。有一回父亲生了病,什么都不想吃,奶奶急得不行,赶忙打开用油纸包裹、折边封牢的米花糖,冲了一碗米花糖水端到跟前。喝下去出了一身汗,病竟慢慢好了。从此以后,老父亲也认准了这个味道,一辈子没变过。
压模成型的米花糖,长刀下去,一刀到位,不能来回锯,不然米花全碎了。咔嚓一声,断面齐整,米花完整,底部并没有完全断开,花生和核桃露出来,像琥珀里封着的宝贝。拿起一块,咬一口,糯米酥脆,轻轻一嚼,就在嘴里化开。油料的醇香不腻不膻,花生的酥、芝麻的香、核桃的润,一层层铺开来。最后留在齿间的,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米香,清淡雅致,化解甜腻。
米花糖老式传统的刀法规矩也是相当讲究,一大块压好的米花糖,浅刀切成八小片连在一起,不切断,再用油纸整体封裹,这一整块就定为一封。有一个民间谜语:“八姊妹,甜蜜蜜,挤到一堆坐得齐”,说的就是一封米花糖的八片。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,到供销社门市排队购买米花糖,喊的都是“同志,来两封米花糖哟。”
二十几道工序,一道都不能马虎。机器可以帮忙蒸米、摊晾,可熬糖的火候、拌料的匀度、压平的力气、切块的稳当——这些还得靠手,靠心。这才是传统手工艺真正的魂。正是这种敢于挑战、创新的勇气,和对技术的敬畏,最终让“荷花”这块牌子在江津生根发芽,香飘全国,成为消费者信得过的企业,并被认定为中国驰名商标。
从五千元的家庭作坊起步,到如今年产超万吨,厂房换了几茬,设备更新了好几代,包装从黄纸变成了铝箔,油从猪油变成了棕榈油,可那道熬糖的火候、那股沁人的香甜、那二十几道工序里不能省却的耐心,一样都没丢。四十年里,多少次跟头,多少次诱惑,最后都化成了荷塘边那句平淡的话:有些东西可以变,有些东西不能变。变了,就不是荷花米花糖了。
这份手艺能传下来、走下去,靠的也不仅仅是锅灶前的坚守。这些年来,厂里始终秉持着一句话:企业源于社会,应当反哺社会。米花糖的原材料,定向采购自周边村镇的农户,一百多户人家因此有了稳定的收入,田里的庄稼和塘里的荷花一起长。村里的路坏了,出钱修;洪灾来了,捐款捐物;困境中的孩子从小学一直供到大学,残疾人基金会收到过捐赠,养老助残的项目里也从不缺席,还有定点帮扶乡村振兴项目等。这些年,厂子在公益上累计投入的钱物超过了三百万元。每一笔都不是大张旗鼓,但每一笔都落到了实处。能帮一把的,就帮一把,这是做糖之外的另一道工序。
近期,聂帅陈列馆与荷花米花糖携手推出联名款“岁月回甘臻心珍忆”鲜熬猪油米花糖,以经典“老传统”“儿时味”致敬聂荣臻元帅的家乡情怀,让历史记忆与舌尖美味交融,这一封小小的米花糖,承载的不仅仅是甜脆的口感,更是一个地方的记忆,一代人的乡愁,一份沉甸甸的担当。
夕阳把整片稻田染成金色的时候,荷香和稻香、糖香混在一起,在晚风里慢慢弥散。用荷花图案的油纸包了几封新切的米花糖,麻绳系了个朴素的结,端端正正。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荷稻共生的田地融合在晚霞里。
有些味道,岁月带不走。就像田里的稻子,一茬一茬地长;塘里的荷花,一年一年地开。
愿这份香,飘得更远。愿这份甜,一直甜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