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要到端午了,北碚街边已开始有人售卖艾草和菖蒲,一束一束扎着,绿得发亮。我买了两束挂在门口,那股清苦的药香漫进屋里,忽然就想起老家秀山来了。
离开秀山那年我十九岁,坐汽车、转轮船,历时四天,一路颠颠簸簸到重庆,前往西南农业大学报道。那是1983年的秋天,暑气还没散尽。我从秀山那个小小的县城,走进重庆这个大大的世界,背包里装着母亲塞给我的东西——几个红薯和一小包自己炒的黄豆。母亲说,出门在外,想家了就拿点家乡的味道出来尝尝。一切安顿下来之后,我坐在宿舍窗前写家书,并不时往南眺望,知道山的那边就是秀山,是清水江,是母亲还在灯下等我的消息。
如今算来,在北碚已经住了43年。西南农业大学早已并入西南大学,校园里的银杏树长了又落,落了又长,我也从青葱少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。可每到端午,心里那根线还是会牵回秀山——那个地处渝湘黔交界处的小县城,那个沈从文在《边城》里写过的、清水江静静流淌的地方,更牵回母亲那里。母亲已近九十高龄,耳朵有些背,眼睛不太好,但每到端午仍要亲自包粽子。去年我回去看她,她坐在板凳上,满是皱纹的手依然灵巧,折粽叶、填糯米、放腊肉、缠麻线,一气呵成。她说:“我包的粽子,你从小说到大,认得的。”
在秀山,端午是个大日子。土家族和苗族都重视这个节日,男女老少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了。母亲会提前几天去山上采粽叶,还要割艾草和菖蒲回来,挂在门楣上驱邪避瘟。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满屋子都是好闻的药草香。父亲则会去清水江边看龙舟的训练——洪安那边每年都要办龙舟赛,渝湘黔三地的队伍都会来。江面上鼓声阵阵,桨影翻飞,岸上的人早早占了位置,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热闹得很。
最难忘的是龙舟赛那天,清水江两岸彩旗招展,一艘艘龙舟昂首立在江面,龙头威严,龙尾灵动。发令枪一响,龙舟破浪而出,锣鼓震天,桡手们喊着号子划桨如飞,江面上白浪翻滚。岸上的欢呼声、呐喊声、鼓掌声响成一片,整个清水江都在沸腾。赛前还有祭祀仪式,老人们焚香祷告,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那时候小,只觉得仪式神秘而庄严,现在才懂得,那里面寄托的是一个民族对天地自然的敬畏,对祖先的追怀。苗族的话事长辈用苗语唱起古老的祭词,土家族的梯玛摇着铜铃,声音穿透江风,直往人心里去。
赛后照例要包粽子、吃长桌宴。秀山的粽子与别处不同,除了常见的三角粽,还有四角粽、枕头粽。馅料也丰富,腊肉、红豆、板栗、蛋黄,甚至还有用草木灰水泡过的碱水粽,蘸着白糖吃,别有一番风味。邻里之间互相赠送,你家送我几个腊肉粽,我回你几个红豆粽,来来往往间,情意就浓了。苗族的老人们会讲起“龙舟竞渡”的传说,土家族的阿婆们则回忆端午采药、缝制香囊的传统。那些故事一代一代传下来,就像清水江的水一样,从未断流。
这些年,秀山的端午越来越热闹了。洪安边城办起了非遗民俗大巡游,土家织锦、金珠苗绣的摊位前人头攒动;三省(市)边区民歌会上,苗族歌王的飞歌高亢嘹亮,土家歌王的山歌质朴醇厚;川河盖的星空音乐会和民俗篝火晚会,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游客。听说去年端午,秀山接待了74万游客。74万人啊,清水江畔得有多热闹哟。
可我心里惦记的,还是小时候那个简简单单的端午。没有那么多游客,没有那么多表演,就是一江水、十几艘龙舟、一锅粽子、一家人。母亲在灶前忙活,父亲在门口挂艾草,我和弟弟妹妹围着桌子等粽子出锅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粽叶的清香混着柴火的味道飘满屋子。那样的端午,朴素,却踏实。母亲包粽子的时候总要留几个不放腊肉的,因为最小的一个妹妹不爱吃,她却记得清清楚楚,几十年了,从没错过。
如今父亲走了好些年,母亲已89岁了,包不动太多粽子了,可每年端午还是要包上几十来个,说是专门留给在北碚的我和弟弟、妹妹的。我在北碚有了自己的家,孩子在这里长大,对秀山的端午只是听我说起过。有时候我想,那些传统会不会有一天就断了?年轻人忙着工作、忙着生活,还有多少人记得包粽子的手法、记得龙舟祭祀的仪式、记得那些代代相传的故事?
但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会。你看,秀山不是还在办龙舟赛吗?不是还有孩子在跟着传承人学跳花灯、模仿傩狮舞步吗?不是还有那么多游客专程赶去,就为了看一眼清水江上的龙舟竞渡吗?传统就像一条河,有时湍急,有时平缓,但从来没有真正断流过。它只是在不同的时代,用不同的方式,继续流淌。就像母亲,即便老了,也要坐在那里包几个粽子——她从没想过什么文化传承,她只知道,端午了,孩子要回来,总得有个粽子的味道等着。
窗外的艾草在风里轻轻摇晃,药香一丝一丝地飘进来。我拿起电话,给秀山的侄儿打了个电话。“今年端午回不回来?”他在电话那头问。我顿了顿说:“回,回去看你奶奶,看她包粽子。”挂了电话,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。60多年了,从秀山到北碚,从少年到鬓白,有些东西一直没变——比如端午的粽子,比如清水江的龙舟,比如门楣上那把艾草散发的药香,比如心里那份对故乡和母亲的念想。
端午,终究是要回到那扇挂着艾草的门楣下去。门里坐着慈祥的母亲,灶上煮着三角粽,清水江在远处静静地流。那是我的端午,也是秀山的端午,更是一代一代人用光阴、用双手、用对故土与亲人的眷恋,包裹出来的、从未冷却的温度。